翌日,天蒙蒙亮,王掌柜人就已经在府邸门口不远处焦急地等待着,昨晚好一阵地动山摇,让他心慌不已。
可千万不能再出什么事了,前阵子那个自称佛门来的少年已经失踪了数日……
就在掌柜胡思乱想担忧之际,晨雾朦胧中一纤丽身影自府中走出,正是昨夜他送进去的那位道坤仙姑!
掌柜展望了好一会,直到翌月遥完全走出大门,他才敢上前去。
“仙姑,昨晚安好否?可是见到了小儿……还是其他……”
“无甚大事。府中怪异之事我已有定夺,请掌柜允我几日解决。“翌月遥客客气气地回应着掌柜,掌柜却看着她冷漠的双眼感到一阵发怵。
“好说好说,此事全权交予仙姑便可。“掌柜抬手擦了一下额上的汗,心里感到莫名慌张,看着翌月遥渐渐远去消失的背影,他上了马车使唤车夫道:“还是那个地方,快走。”
去到码头要穿过集市,清晨的集市比日出还要火热,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叫卖声更是此起彼伏,小摊车贩流连辗转的。翌月遥一身青衫白袍,一柄银雪拂尘,在世俗凡街的热闹中显得格格不入。
一路上不少人对她投来好奇打量的目光,翌月遥为了不引人注目,只好停在一处小摊前买起了斗笠。
“请问老板,这顶斗笠怎么买?”
“哦哝这位仙姑,您的眼光真好噻,这可是蚕丝斗笠,很稀有的捏,在咱们这里买比那些个什么店里便宜多了,不要你回扣噻,原价直出……”
摊主说着将那顶雪白的斗笠拿了下来递到翌月遥手里,喜笑颜开热情大方,“这位仙姑看您长得那么美,这斗笠就便宜卖给你了,六十文钱拿去噻!”
六十文钱?翌月遥估算了一下自己所剩,最终还是决定不花这个钱了,属是有点贵,将斗笠还给老板后便离去了。
“不用了,多谢老板。”
“哎哟,还有其他款的啦,仙姑再看一下不啦!这个紫色的也好看啊……”然而不等老板说完,翌月遥早就消失在人群之中了。
正当老板感叹这年头生意真是难做的时候,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了他的车前,本来就心情不好这下太阳也被挡住了,老板刚想开口叫骂却看到面前站着一个竖着高发的少年,狼臂猿腰,高大英武,一脸不耐烦,看着就不好惹,本来已经到了嘴边的谩骂一下子又吞回了嗓子里。
“这位客、客官,要点什么?……”老板支吾吾地开口,生怕眼前这个英俊邪气的少年郎一个不爽砸了自己的摊子。
“刚才那顶斗笠,五十文,卖不卖?”
“卖卖卖!”老板谄媚地答应着,赶紧将斗笠拿下来给面前的少年。
少年将斗笠拿在手里,接着对着老板冷笑一声,“这种货色五十文都便宜你了,下次再敢骗人,我砸了你的摊子再杀了你——”
“哎呀娘嘞俺再也不敢了,壮士饶命、壮士饶命……”
没等小贩回过神来,就见刚才那个一脸不爽的人已经走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后赶紧数着摊位上的钱。
真是吓死个人了咯。
翌月遥好不容易闯过人群喧闹的集市来到码头,早晨的码头船只已经出去了很多,显得清净了不少。翌月遥找了一处不怎么有人来往的偏僻处,开始勘察湖水。
她先是施法分出自己的一缕灵识探入水中,湖水澄澈,游鱼翕动,再往下湖水渐渐安静,生物活动的踪迹也渐渐变少了。
从始至终,她都探查不出一丝鬼气,这片水域里,真的没有鬼。
翌月遥收回灵识,再往下恐怕也探查不出什么,水鬼潜伏水中有一定的深度,再深的话水鬼也会渐渐被湖灵吞噬成为养料,成为一滩无意识的“水”。
兴许应该找人问问,翌月遥转身欲寻人迹,却发现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是你?”翌月遥看着面前高大的少年魔佛,后者微微一笑,恣意邪气。
“不是你说今天来湖边的吗,你一个人怎么查?”
“是啊,仙姑姐姐,我们跟你一起吧,也许能帮到你什么。”一个略显虚弱但是兴奋异常的声音从释迦尔弥腰间的口袋里传来。
“你把它带来了。”翌月遥有些不解。“有人发现该如何?”
“他既然是当事者,有他自然更容易查。”
释迦尔弥说着解开腰间袋子,王全立刻跳了出来。
“弥大哥施了个幻术,就跟当初燃烧院子的幻术一样,没人会发现的。”王全说着,欢快地跑向水边,“好久没有碰到过这里了……”
说着,他便要伸手去触碰那湖水。
“等等!”翌月遥突然出声制止,三千银丝即刻抽长飞向王全,然而为时已晚,王全似乎是被某种强大的吸力直接吸入了湖中,速度之快甚至没溅出一点水花,仿佛刚才的那个人从未存在过。
“河童!”释迦尔弥此刻顾不得其他纵身便跃入了水中,然而奇怪的是他跃入水中根本没有任何怪异的反应,他赶忙下潜寻找王全,还好岸边有一连接的断木,此刻的“王全”正死死抓住着那根救命的断木,那股怪异的吸力似是要把他这具身体撕碎,将他的鬼魂活生生剥离出来。
释迦尔弥迅速发现了他,而银丝也精准环绕住二人,释迦尔弥与翌月遥一同发力,终于将王全捞了上来。
上岸后死里逃生的王全不住地吐着水,眼前阵阵发黑,释迦尔弥蹲在他身旁安抚着他,翌月遥则收回银丝看着湖面沉思。
“这湖中果然有蹊跷,它不与人怪异,而是专门吞吸妖魔鬼怪。”
“自我未踏入云梦地界之前,便已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鬼怪之气,我自小便与妖魔鬼怪打交道,任何非人的气息都不可能逃离出我的感知。”
“妖魔鬼怪?”释迦尔弥听后眉头皱起,“什么东西这么诡异,只吞吸妖魔鬼怪?况且此刻它已不是鬼了,王全为他献舍,现在的他已经是人,为什么还会被吸?”
此刻的河童呕吐了大半天,身子终于舒服了一点,王全的这具身体真是一点水性都没有,丝毫没有继承他母亲如鱼得水的水性。
母亲……水……河童脑中突然闪过属于王全的许多记忆,他突然发现了一件一直以来都被王全自己忽视甚至是害怕的事情……
而此刻翌月遥和释迦尔弥还在勘测湖中到底有何玄妙,只见翌月遥通天灵眸开启,一时之间将整个云梦湖泽的所有收入脑中,而释迦尔弥则化出赤焰刀上魔气流火,注入湖中。
然而湖泊没有丝毫反应。
“魔火在湖泊之中全然没有反应,想来魔气并不在他的吞噬范围之内。”
“通天灵眸十里开外看见湖边鱼精上岸,想来妖怪也并不是它所吞噬之物。”
“云梦泽,竟然是一片只吃鬼的水域……”释迦尔弥望着波澜不惊的湖面,一时之间竟觉得那平静下是深不见底的诡异。
“水鬼之祸因它而起,又因它而消失,绝非寻常事,更何况真正的王全为何选择主动献舍给河童,说不定也是与此有关。”翌月遥说着收起了通天灵眸,
释迦尔弥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朝翌月遥靠近了一点,在身体碰到拂尘的地方停了下来。
“云梦湖太过诡异,我离远一些。”
“通天灵眸我已臻至化境,无碍。”
翌月遥这话咋一听有些莫名其妙,但是释迦尔弥听懂了,可他会假装自己听不懂。
二人之间一时有些无言。
“二位,”一直瘫坐在地上的王全突然开口,“我有一事,想与二位说……”
三人离开云梦湖,决心去寻找别的线索。
因为怕被人发现,释迦尔弥提议让王全回到袋子里,可是王全却觉得明明是你们两个这样的俊男美女更容易引人注目而忽视自己,于是他对释迦尔弥提议道不如将他刚刚在路上买的那顶斗笠给自己戴……
话还没说完就哧溜一下被释迦尔弥收入了袋中。
“法宝精妙,里面更是充满了先天灵气,你不如就先在里面安静地吸收一会灵气,刚好适应一下怎么从鬼变人。”
王全本还想出声,却发觉自己被释迦尔弥隔绝了,连外面的声音也听不见。
“小气鬼!简直比鬼还小气!”王全不爽地在袋子里拳打脚踢发泄愤怒,奈何他软绵绵的拳脚毫无气力,外面的人也听不到他在里面碎碎念念。
“他想待在外面便待在外面罢了,何必拘束住他。”翌月遥看着魔佛一顿行云流水的强人所迫出言道。
“你我二人本就引人注目,再加上一个人带着白花花的斗笠招摇过市,相信王玉才应该很快就能知道他的小儿子跑出来了。”
“况且,”释迦尔弥伸手,一顶雪白的斗笠便已悄然出现在他手中,“这顶斗笠,还是给合适的人戴比较好。”
说着,释迦尔弥将斗笠递给翌月遥,翌月遥看着那顶白色的斗笠,帽檐下还缀着一层雪白长纱,这不正是自己先前看到但是没买的那一顶吗?
“你怎会有这个?你跟踪我?”翌月遥神情顿时冷下了几分,眼神也越发的警觉起来。
“是。”
看着释迦尔弥理直气壮地样子,翌月遥不愿多说,刚想转身离去,释迦尔弥慢悠悠的声音就在她身后响起:“你一大早穿成这样去集市,谁能不被你吸引,我说你出来调查也不知道低调点,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你是来斩妖除魔的?我要是鬼怪,早就跑的没影了。”
翌月遥停下了动作,这位魔佛说的一点也没错,自己入世尚浅,许多处事还是太过草率。
“既然如此,我便收下了,替我谢过小公子。“说着,翌月遥接过释迦尔弥手中的斗笠,戴在了头上。
“为什么不谢我?”释迦尔弥的话语中带了点似有似无的笑意。
“你有钱吗?”
翌月遥的话顿时令释迦尔弥大笑,他快走两步,跟上了翌月遥与她并立而走。
此刻翌月遥整个人都隐没在了白纱斗笠之后,只是朦胧雪色之间,影影绰绰是那一抹清丽的身影,因为遮住了眉眼,反而不再显得冰冷决绝,反倒多了一丝独属于女子的娇俏。
释迦尔弥一时之间有些恍惚,他晃晃神,走到翌月遥前面,不再看她。
“你这么会泼人冷水,你师父没有教过你怎么和人聊天的吗?”
面对释迦尔弥的嘲笑,翌月遥答非所问,“你刚说若你是鬼怪,早就跑的没影了。“
“是啊。”释迦尔弥语气随意道。
“你从前,便是如此吗?”
前方的笑声骤然停住,沉默了一会,突然又传来了释迦尔弥的大笑,少年人明明高大英挺,声色却出奇的清润。
“我说,你真的很不会聊天。”
“……”
“你叫什么?”释迦尔弥微微侧头,朝身后问道,
“修道之人不讲俗名。”
“快说——”
“翌月遥。”
“这不就行了,啰啰嗦嗦的。”释迦尔弥侧回了头,随即清了清嗓子,“那我也重新介绍一下我自己——释迦尔弥,释迦是佛门的释迦,尔是不过尔尔的尔,弥是弥勒的弥。”
“嗯。”
二人一前一后,不远不近,穿梭过川流不息的人群,隐没在繁华喧闹的集市中。
翌月遥第一次感觉,自己似乎与这个人间离得不远。
释迦尔弥第一次感觉,自己行走在人间是一件真的发生的事情。
人间烟火袅袅,凡尘俗事美好,花归花,落归落,人归人。